艺谈丨纪红建:迂回曲折地回到自己

《彩瓷帆影》的“主人公”是长沙铜官窑瓷器——长沙彩瓷。1200年前,它们远涉重洋,走遍朝鲜半岛、日本、东南亚一带,越过印度洋、阿拉伯海,直奔阿拉伯,以及波斯湾地区的伊朗、伊拉克,红海之滨的埃及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着辉煌而又坎坷的艰辛历程。我是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人,是长沙彩瓷不折不扣的“娘家人”。

我的家,就在位于彩陶源村的唐朝石渚古窑址湘江的对岸,按理说,关于那里的一些故事、一些场景已经植入了我的记忆,甚至灵魂深处。但惭愧的是,我过去所有的认知和情感都是那么的狭窄,所有对长沙铜官窑的关注与重新审视都处于被动。我从未想过与我对河相望的长沙铜官窑竟然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更没想到通过它,沿着湘江、长江、东海、南海、印度洋、阿拉伯海望去,竟然会看到一条沧桑而辉煌的人类发展和文明进程的道路。

自2017年底,我开始采写《彩瓷帆影》。我从长沙市望城区彩陶源村开始,依托行走、探寻、考古、历史讲述及史料记载,探访长沙铜官窑如何南北融合、创新突破,成为世界釉下多彩陶瓷发源地、瓷器世界工厂艰辛而又辉煌的历程;再从湘江出发,沿长江、东海、南海、印度洋、阿拉伯海等,追溯长沙彩瓷走向世界的恢弘历程。采访是艰难的,创作是艰难的,但这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不断丰富自我的历程。随着对长沙彩瓷的了解和理解,我从开始的愧疚与不安,走向了悲壮与豪迈——这是一次对历史的呈现,对一件事物的探寻,或者说一个彩瓷“娘家人”的自我反省与救赎,但这些显然不够。应该是通过写史实现把握中国的昨天、今天与明天的目标。因此,我的写作不仅仅是为了探讨过去,而更多的是为了助益当下甚至未来。

历史不是死的,而是有生命的,它向我们呈现的东西并不是原本就封存在那里,我们随手就能取到的,而是要我们去寻觅,去将许许多多的碎片缝补起来。这就需要我们不断地去理解,不断地去重读。每个时代的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理解方式,每个时代的人都会在重读历史的过程中找到自己这个时代所需要的养分。

毫无疑问,长沙彩瓷是中国乃至世界陶瓷史、世界贸易史、世界经济史、世界政治史、世界文化史和世界艺术史的一部分。创作中,我始终在努力地将长沙铜官窑纳入世界全球化的进程中描述。极力让自己的表述既有纵向的时间流动,也有横向的空间流动。同时,面对我们先民所创造的辉煌,所留下的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我们不应该只是惊叹和称赞,更应该是反思、铭记。

我们应该明白,长沙铜官窑的辉煌是在缺乏充分条件下创造的奇迹。长沙铜官窑地处内陆腹地,周边没有天然的出海口,产品的外销受到地理环境的制约,没有沿海地区便利。同时,它又不同于同时期的邢、越二窑,没有掌握最先进的制瓷技术,没有上等的制瓷原料,同时缺乏官方的支持。同时,长沙在唐朝时,虽已具城市规模,但离政治、经济中心较远,而且当地对陶瓷产品的消费需求也不大,只能依靠千里以外的扬州传播销售。这一切不利因素,使得长沙铜官窑只能依赖市场生存。但长沙铜官窑没有气馁,而是迎难而上。没有官府的束缚,它能更灵敏地反映市场变化,因此它比其他名窑更具竞争意识,其产品的风格和式样均以市场为导向。更为可贵的是,能顺应商品经济的发展趋势,积极应对社会需求,开发新产品。

创新是长沙铜官窑成就辉煌的支点。与发展成熟的越窑相比,刚刚兴起的长沙铜官窑肯定是不能与之抗衡的。但长沙铜官窑却另辟蹊径,走上了彩瓷之路,并在装饰风格上独树一帜。它将大量的市井诗文、题记和商业铭文融入瓷器的制作工艺中。它最突出的创新点,便是以文化手段来经营品牌,在品牌经营中提升文化品位。长沙铜官窑口生产的彩瓷,是唐朝时名副其实的世界级的先进制造业。当然,长沙彩瓷能够走向世界,除了创新,还有思想和文化的因素。当时中国出口的不仅是瓷器,也是文化,是价值观。文化和价值观才是其商品的最大附加值。即使是今天,高铁风驰电掣,盾构穿山掘地,岸桥力拔千钧,国产计算机算力翻倍……越来越多的高科技在国内诞生,并且制造业所面临的短板也在被一项项突破,作为世界上拥有最为完善工业体系的国家,中国制造业已经创造或正在创造出更大的辉煌。其本质,是中国新时代思想、中国科技创新、中国文化创新的诞生、发展与强大。

我们还应该明白,包容是长沙铜官窑得以发展的重要因素。具有广大包容胸怀才能取他人之所长,才能使其融入自己的创新中。故步自封只会停滞不前。正是因为长沙铜官窑吸收了各家技艺之长,才能在此基础上创新,从长沙铜官窑的创新中,依然可以看到南北方瓷艺的痕迹。同时,它又整合了来自西亚和南亚的诸多文化因素,也正是因为其包含多元文化因素,其产品才会为各民族所接受。长沙铜官窑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只有本着开放的心态,其产品才是世界性的。

回到长沙铜官窑,进行反思与铭记,不只是回顾辉煌、重温历史,更是为了我们更好地再次出发,找到自己的路,沿着这条路迂回曲折地回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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